65岁的张芳家住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甸柳片区。由于儿子在国外定居，她选择入住家门口的街道综合养老服务中心，双人间包吃包住，有人洗澡洗衣，每月优惠价约4500元。张芳目前养老金6000元以上，暂时住得起，但前提是“腿脚还灵活”。

84岁的辛雅丽住在北京市通州区恭和苑，双人间每月床位费4000元，餐费2000元。去年摔了一跤，为此增加了3000元的一级护理费，总计超9000元，儿子帮她出了这笔钱。但她很担忧未来：“根据身体情况，护理费会从每天100元涨到160元、260元，甚至一对一护理的580元，那时钱从哪里来？”

钱，始终是养老绕不开的问题。

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养老金融。他强调，养老金融要健全体系、增进福祉。加大对健康产业、养老产业、银发经济的财税金融政策支持，有针对性地丰富养老金融产品供给。

政策落到每个家庭，就变成了具体的账本——体面养老，多少钱才够？钱从哪里来？

国家兜底：

“第六险”补护理费用缺口

在所有养老支出中，失能后的长期护理费最让家庭犯愁。

调研中记者发现，照料失能或半失能老人，每月护理费用在5000元至8000元之间，重度失能失智，费用过万元。而目前，很多老年人的养老金无法覆盖这笔费用。

缺口，从一开始就存在。

“不是没有服务，而是很多家庭付不起，也不敢长期用。”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养老中心主任梁锦业说，“不少家属一听护理费用是按月算，而且可能要算很多年，第一反应就是犹豫。”所以，有人形容照护费用是一条“看不到头的锁链”。

长期护理保险正是为了斩断这条锁链。它被称为社保“第六险”，核心逻辑是把最不可控的护理支出，变成可预期的社会分担。

在重庆市开州区，93岁的张莲发因帕金森综合征完全失能，入住养老院，每月费用约4000元。

重庆是长护险试点城市，2024年年中，张莲发被评估为重度失能后，长护险开始按月向养老院支付约1800元护理费用，家庭自付费用降至2200元左右。“压力小多了。”张莲发的儿子说。

根据国家医保局数据，经过近10年试点，长护险制度覆盖约3亿人，累计惠及超330万名失能群众，基金支出超千亿元。国家医保局党组书记、局长章轲表示，“十五五”时期，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将从试点转向全面建制。这意味着，如果未来身体情况走下坡路，老人们担心的护理费，将有一部分由长护险买单。

这也是长护险的意义——兜底，把最不可控、最容易压垮家庭的那部分支出，变成可预期、可持续的保险保障。

“六险二金”：

从基本保障到品质补充

长护险解决了失能家庭“不敢老、不敢病”的最大顾虑，但这只是养老账单的一部分。对于更多目前身体健康的老人来说，他们最大的支出是细水长流的生活费。

他们的养老钱从哪里来？

国家给出的答案是：做大“第二支柱”，做实“第三支柱”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，要加快发展多层次、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，强化第二、第三支柱养老保险。这一顶层设计落实到具体制度上，就是要把养老的“三支柱”体系做实。

在我国养老保险体系中，第一支柱是“地基”，即基本养老保险。这笔钱由国家和用人单位负责，保证老年人有一份基础收入。

第二支柱是“台阶”，即企业年金和职业年金。这笔资金由用人单位建立，旨在为退休后的生活“垫高一层”。人社部数据显示，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，全国建立企业年金的用人单位17.5万户，参加职工3332.05万人，积累基金4.09万亿元。

经过多年发展，企业年金虽然规模不小，但相比庞大的就业人口，其覆盖面依然有限。既有部分中小企业经营压力较大、缴费能力弱的原因，也受政策宣传力度不够、建立门槛较高和流程复杂等因素影响，“不知道”“不愿建”“不会建”“不方便”影响了年金扩面。

2025年12月，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、财政部印发《关于进一步做好企业年金工作的意见》，提出拓宽覆盖范围、简化建立程序、灵活选择缴费比例、自主选择建立方式等措施。加上正在全面推开的长护险，“五险一金”有望扩展为“六险二金”。

面对企业年金扩面难题，英美等国的经验是采取类强制的自动加入机制。我国也在尝试“自动加入机制”，雄安新区已率先出台相关政策。截至2026年1月，新区建立企业年金的用人单位数量已有100余家，较2024年年底翻了两番。这意味着，如果单位建立了年金，普通职工退休后除了养老金，还能多一份稳定收入。

第三支柱相当于“私家花园”，是个人养老金和商业保险。这是国家鼓励个人预存一笔专款专用的“私房钱”，还能抵税。

以个人养老金为例，个人每年额度为1.2万元，目前市面上可购买的相关产品超过1200款，包括储蓄、养老理财、养老目标基金、长期养老年金保险等。这类产品的共同特点是锁定期限较长、追求稳健回报。等退休后，这笔钱就是“想干啥就干啥的资金”，不受基本养老金限制。

商业保险产品更多，丰俭由人。对于辛雅丽担心的“每天580元一对一护理”，如果她年轻时买了商业长护险，就由保险公司买单，不增加子女太多负担。

第三支柱不是“富人的专利”，而是“时间的魔法”。大童保险销售服务有限公司总裁助理尧旭华表示，哪怕每月存几百元，通过长期复利，也能把现在的闲钱变成未来确定的现金流，让晚年生活从“毛坯”变“精装”。

“与单纯储蓄相比，第三支柱的收益率高一些。”尧旭华介绍，“当前国有银行五年期整存整取挂牌利率普遍在1.30%至1.60%，保险公司给的投资收益是浮动的，低风险的投资收益率在3%左右，具体要看个人如何配置。”

当下很多年轻人面临房贷、育儿压力，每年1.2万元的个人养老金，对他们来说依然是不小的负担。尧旭华认为，应根据家庭实际情况配置。另外，对于低收入群体，养老更多依赖政府兜底和长护险，这也是“十五五”时期，长护险要加速覆盖全民的重要意义。

多方协同：

筑牢养老支付体系基石

养老服务既是关乎基本民生的事业，需要政府履行保基本、兜底线的责任，也是潜力巨大的产业，需要社会资本和市场化机制来满足多样化、多层次的需求。

从基层实践来看，比较有效的模式是政府主导，筑牢普惠性服务的基础设施与保障网络，市场机制在此基础上提升运营效率与服务品质。

——政府筑基与补贴：从“补砖头”到“补服务”。

公共财政的首要职责是确保普惠性服务“有地方”。2025年4月，78岁的邱细女从福建省南平市光泽县桥亭村搬到了县里的“幸福里”，这是政府建设的养老社区，政府还购买志愿服务照顾老人。像邱细女一样的“空心村”独居老人可自愿入住，以养老金、耕地林地流转收入等抵扣房费。

国家持续推进的城镇老旧小区改造、老年友好型社区建设，其核心正是通过财政资金，系统性补上社区养老的物理空间短板。

与此同时，财政补贴也正在从直接补贴养老机构，逐步转向补贴老年人自身，支持老年人“买服务、用服务”。

近期，民政部、财政部联合印发通知，明确自2026年起，面向中度及以上失能老年人发放每月最高800元的养老服务消费补贴。山东等地的试点经验也表明，这种“补需方”的方式效果显著。据山东省民政厅厅长庄严介绍，各地在实行护理服务券后，上门照护需求明显增加，护理人员收入趋于可预期，人员流动性有所下降，逐渐形成“老人愿用、机构敢供、人员能留”的良性循环。

民政部党组成员、中国老龄协会会长孙硕鹏表示，加大对老有所养这一重要民生领域的投资，既是补齐公共服务短板所需，也可以丰富养老产业业态、拉动养老服务消费扩容，催生经济增长新动能。

——长期资金接力：保险公司做“出资人”而非“房东”。

养老产业回报周期往往在10年以上，且现金流释放缓慢。传统银行贷款期限短、要求高，养老机构很难靠自身积累扩张。尧旭华认为，保险资金，尤其是寿险资金期限长，动辄20年至30年，规模大，且追求长期稳定回报，天然是养老产业的“长钱”。

近年来，保险资金的角色也在发生转变，逐步形成了三种角色。

一是做“买单人”，解决“没钱付”的问题。保险公司不只是卖产品，更是通过“保险直付”模式，直接与养老机构结算。当老人需要护理时，保险公司直接赔钱给机构，不用老人动用自己的“老本”。

二是做“出资人”，解决“没钱建”的问题。以前提到保险资金与养老，大家第一印象都是险资建设的养老社区，比如泰康之家、大家的家。但原中国银保监会副主席梁涛指出，养老市场存在一个反差：人口老龄化带来的“需求想象”，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机构端的可持续运营能力。

这一判断，也在影响险资的参与路径。近年来，更多保险资金通过基金、股权和债权计划，与专业运营方合作，参与养老机构、护理网络和康复设施建设，降低直接运营风险。

三是做“大管家”，替企业和个人打理第二、第三支柱的资金。以泰康资产为例，截至2025年末，其管理的养老金规模约1.3万亿元，企业年金超过6900亿元，通过专业投资实现保值增值。

这些长期资金的持续投入，为养老产业提供了稳定的长期资本。在财政托底之外，这种更理性、更审慎的金融接力，正在成为构建多元、可持续养老支付体系的重要一环。

从张莲发享受到长护险的托举，到辛雅丽在现实中的权衡，这些看似个体的故事，共同拼接出一幅关乎亿万人的时代图景。体面养老的钱从哪里来？答案已不再是单一的“靠自己”或“靠国家”，而是一个立体的资金池。养老钱不仅是一个家庭的经济账，更是实现共同富裕道路上必须筑牢的社会安全网基石，关乎亿万家庭对未来稳定的预期，是扩大内需、提振消费的重要社会基础。如果政策落地及时，加上年轻时提早规划，支付体面养老的账单，可能就不再那么令人焦虑。

（本文来源：经济日报 调研组成员：刘晓峰 佘 颖 于 泳 敖 蓉 康琼艳 武亚东）